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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一缕春风吹动谁
      2019年08月02日 11:16:07
      来源:李政魁微信公众号
      作者:陇声一李政魁鸿涛
      • 陈新民,散文家,就职国土资源部离退休干部局。有多篇散文、报告文学、文艺评论、诗歌发表于《美文》《中国作家》《中华辞赋》等刊物。曾获第二届中国报人散文奖、“赞化杯”全球华文散文大赛三等奖、中国记协党报副刊作品一等奖。


          第一缕春风吹动谁

        在1977年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上,复出不久的邓小平听了武汉大学代表查全性的发言,决定恢复高考。这不仅改变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高校招生不?#38469;?#30340;做法,更在实质上打破了出身的限制,使千万百姓切实感受到拨乱反正的力度和温度。

        刚刚过去的十年,冤案堆积山,无数人因家庭出身不好而备受打击。“血统论”或明或暗地出现,以出身为标准划等级、定贵贱,造成公道失落、社会割?#36873;?#27665;族自?#26657;?#20844;平竞争变得遥不可及,“知识改变命运”成了一句空话——直到1977年恢复高考。

        由于1977年的高校招生?#29004;?#36831;到年底才进行,因而1978年?#23548;?#19978;先后有两级学生入学。3月是77级,被称为“春?#26223;唷保?月是78级,被称为“秋?#26223;唷薄?#29976;肃农业大学春?#26223;?#26032;生入学不久,省委书记去学校视察。我妹妹同班有个三十几岁的农村同学激动得泣不成声,事后竟舍不得洗被书记握过的手。这个故事现在看起来非常荒诞,其实真正荒诞的是刚刚过去的时代。对于这位出身富农家庭的同学来说,如果不是恢复高考,此生肯定与大学无缘。他还说,在生产队当社员时,别说省委书记,就是县委书记来,都要把地、富子女赶到一边去……

        我从小生活在中学校园,比别人更了解高考。1965年夏天,从7月底开始,酒泉中学传达室每天上午都围着一些不久前参加高考的学生,他们无?#28909;?#20999;又忐忑?#35805;?#22320;期待着?#23454;?#21592;的到来。自行车铃声一响,嘈?#26143;星?#31435;刻消失,人们屏住呼吸,接过一份份信件,然后爆发出阵阵欢呼。被喊到名字的同学,从此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。

        有个叫王天喜的农家学子,拿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,直接从传达室跑到绿荫深处?#19994;?#23478;,给时任校长的父亲报喜。由于跑得太急,他的眼眶都被树枝划破了。父亲掂起脚给他擦红药水的情景,我记忆犹新。父亲当时说,来年将有不止一个王天喜走出他的学校。他认为下一拨学生(66级,即以后的“老高三?#20445;?#26159;他教过最优秀的一届。父亲亲自兼任66级一个班的班主任,以点带面,在全校?#24179;?#25269;制空头政治、强化智育的改革,使?#23186;?#23398;质量大幅度提高,他所带的班出现了一批好苗?#21360;?/p>

        1966年春天,父亲在甘肃省委党校学习时,仍心系学生的备考:谁是文科尖子可以报考哪个学校,谁擅长理科怎么选学校、专业把握更大,谁文理双全有更多选择,谁虽然落了些课但全力冲刺还有希望,谁被引入极左误区、功课欠账太多,今年的“高考列车”怕是难以?#39134;?#21435;……

        曾任吐哈油田哈密基地建设?#23500;?#37096;副?#23500;?#30340;范天敏回忆:“1966年初夏,我们读完高中课程,正埋头复习,准备迎接高考,教室墙上已经张贴了一些大学的招生简章,发出令人神往的召唤。与此同时,报纸电台却整天批这批那,发散着‘山雨欲来风满楼’的紧张空气。终于,‘五一六通知’从天而降,‘文革’开始,陈校长被打倒,高考?#29616;埂?#25105;同大家一样,不得不又在校滞留两年,成为中国历?#39134;?#20154;数最多的、被‘八年制’的中学生。到1978年,再跨进大学门槛,时间整整划过去12年。12年呐!等于叫我们在社会上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又上了一遍……”

        人生有几个12年经得起如此这般“划过去?#20445;?#26356;况?#36965;?#36825;是一个人一辈子至关重要的12年!

        废除高考五年后,1971年,中央决定部分院校招收工农兵学员,并确定了“自愿报名,群众推荐,领导批准,学校复审”的16字招生方针。这一方针中,除了“领导批准”是一条“硬杠杠?#20445;?#20854;他几项形同虚设,这就给公权?#25509;?#29978;至胡作非为创造了活动空间。辽宁的“白卷英雄”一经录取,?#21561;?#20219;所在学院的党委副书记,而后还被选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,这?#27490;?#29616;状相当于在昭告天下:大学招生,学历和文化水平完全不计,?#38469;院?#26080;意义。

        我是1966年入校的初中生,我们这一级也创下过“中国教育之最”——最与智育无关。在校三年,我们没学过文、史、地,也没学过数、理、化。就像俗话说的,“麻袋片上绣不成花?#20445;?#20197;我们的文化底子,怎么能走进高校?但是,16字招生方针出台后,我?#21069;?#20004;个同学上了北大,成为肩负“上大学,管大学,?#22969;?#27901;东思想改造大学”使命的工农兵学员,他俩?#38469;?#39640;干子弟。

        当时有个政策?#23567;?#32473;出路?#20445;?#21363;拿出极少名额招收家庭有问题但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。我插队四年后,同?#21561;?#30693;青大部分已招工招干返城工作,我虽经贫下中农多次推荐,总是跳不出“农门?#20445;?#25104;了剩下的“知青渣渣”。直到地区师范开始招收“社来社去?#20445;?#20174;农村招收,毕业后回到农村)定向生,政策才落实到我?#39134;稀?#20110;是,我也当了一回工农兵学员。有了这两年的学习,我才有了后来参加高考的知识储备。

        1977年,?#20197;?#29976;肃省金塔县中东中学担任高中毕业班的语文教师,和自己的学生同时参加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?#38469;浴N业?#29677;上共有40来个学生,当年有1/3的人考上了大学或中专(加上1978年、1979年两年,考上的同学有三十几个),他们多是靠语文拿分,?#33402;?#20010;当老师的却败下阵来,而且考?#19994;目?#30446;恰恰是自己教的语文。由于结局出乎众人预?#24076;业?#33853;榜成了中东中学乃至全县教育系统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。

        作文本应是?#19994;那肯睿?#32467;果问题就出在作文上。那两年,全县能在省级报刊发表诗歌者寥寥,我算一个。20出头被称为“诗人?#20445;?#25105;难免头脑发热,但凡动?#21097;?#39318;先想到的就是诗歌。第一次高?#21152;?#21508;省自行命题,甘肃的作文题是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。拿到考卷,我不加思索,提起笔来一挥而就,洋洋洒洒写了百余行高?#25381;?#35843;的叙情诗。交卷后,自我感觉良好,以为稳操胜券。事后才知道,将作文写成诗歌,是不能?#21697;?#30340;。时?#20004;?#26085;,每?#32943;?#35937;阅卷老师面对?#19994;目季?#21741;笑不得的样子,?#19994;?#33080;还会发烧。真是以一时兴起,拿自己的前途开了个玩笑啊!当然,这?#38382;?#36133;与其说是悲剧,还不如说是喜剧,人生舞台上的剧本,?#21046;?#26159;在前?#25913;?#23601;能读懂的?

        1978年高考临近了,我父亲从酒泉师范附小借了一间房子,要我?#36864;?#30340;“老高三”学生包生?#23567;?#26472;利民一块复习备考。父亲给我们找来复习资?#24076;?#35753;母亲给他俩辅导数学。经过一个月夜以继日的“恶补?#20445;?#25105;们仨自信地进考场,更自信地走出考场。

        学校正放暑假,?#20197;?#37202;泉家中,?#21483;?#21548;到熟人拿到入学通知的好消息:工业局“以工代干?#20445;?#20197;工人身份从事干部工作)的杨利民以全地区文科第二名的成绩被兰州大学哲学系录取,第三名则是火车站学校教师包生有,他被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。不过,应届毕业生却极少考取,酒泉中学门房?#33618;?#21709;起12年前的欢呼声。

        最新消息令我沮丧:音、体、美三个专业招生条件?#34892;?#25913;,年龄上限是23岁,已婚者一律不收。我报考的是美术,刚刚超龄,刚刚结婚。想到又要落榜,心中顿生无边惆怅。

        一天,中东公社邮电所的老郭通过酒泉火车站邮电所拐弯抹角?#19994;?#25105;。电话里,老郭用河南味普通话说:“陈老师有你一封公函,师大?#21561;摹?#25105;说:“你快拆开看看。”一会,传来他高兴的声音:“你被师大录取了。”我难以置信:“再仔细看看,别搞错啊!”“不会错,就是给你录取通知。师大美术系?#31361;?#19987;业。”

        杨利民接到兰大的录取通知书后不久,妻子突遭车祸,伤及腿骨,?#28304;膊黄穡?#20182;们的孩子又正在襁褓之中。杨利民向我父亲说了面临的困难,流露出不想去上大学的心思。父亲勃然大怒:“这?#25991;?#19981;去,永远不要来见?#36965; ?#20197;后在甘肃、内蒙古、?#29004;?#37096;担任过相关领导职务的杨利民,一直对老校长的震怒念念?#29004;?/p>

        我很理解父亲的心情,在他心?#33258;?#34255;着割舍不下的“66级情结?#20445;?#20182;深知这批已经耽误12年的学生都不容易,每?#21561;?#20182;们中成长起一个人才,自己心里?#25237;?#19968;分踏实,多一分?#21442;俊?#29238;亲带过的“老高三?#36454;前?#21516;学虽然历经?#37096;潰?#20294;无论和本校历届学生纵向比?#24076;?#36824;是和同类学校横向比?#24076;?#25104;才?#35782;?#24456;引人注目——有两名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,有多名省市县级优秀教师,有全国知名法律专家、文史专家,有成功的民营企业家,有地方领导,有央企领导,有省部级官员……

        曾任教育部高教司司长的刘道玉在20?#20848;?0年代曾说过一?#20301;埃骸?7级、78级、79级这三届学生,是石头缝里蹦一定能担当大任。”果然如此。

        记得那几年,每逢开学前夕,父亲总要设家宴,为升学的弟子送行。一次,后来在中国冶金建筑总公司任纪委书记的周立堂,以激昂的男高音唱出了大?#19994;?#24515;情:“太阳出来?#24076;?#21916;洋洋啷……”

        ?#20197;?#28779;车上仍然将信将疑:?#28909;?#24050;经明确限制了年龄?#31361;?#23035;状况,谁能对我网开一面?经过24小时颠簸,301?#28201;?#36710;到达兰州站,两三个同学举着师大美术系牌子在站外广场等待,其中一位——现任《青年文摘?#35775;?#26415;总监的海军笑着对我说:?#23433;?#29468;我们几个为啥等你?#32943;?#20808;见到全省美术状元。”海军是师大教工子弟,知道的情况多,也乐得说道:“你是美术?#24403;?#23626;录取的唯一已婚又超龄的新生,因你的素描、创作两项专业课和文化课成绩?#38469;?#26412;年度考生里最高的,所以,?#36947;?#32769;先生们都力主?#32856;?#21462;你……”

        我非常?#34892;?#32654;术系的老先生们,尤其?#34892;?#24403;年决定?#32856;?#24405;取?#19994;?#31995;主任陈兴华和?#24213;?#25903;书记党伯民。陈先生是晋察冀的老八路,?#25296;?#21021;期曾任贺龙的警卫员,后来在部队专事绘画宣传,黄继光烈士生前唯一一张炭笔素描像就是他的手?#30465;?#20808;生的大名?#20197;?#23601;听过,但进校前从没见过面。

        20年后,我任中共甘肃省漳县县委书记,一天早晨,在省城广场?#21152;?#38472;兴华老师。他?#21584;?#25105;肩膀说:“你呀你,为什么偏要改行?画?#31361;?#24456;好嘛。”想想先生从延安、晋察冀、朝鲜的?#20132;?#20013;一路走来,执着地走向艺术高地,我无言以对。

        不过,尽管没有从事绘画专业,读书时的一副?#31361;?#20316;品却神奇地与我后?#21561;?#20154;生轨迹产生了交集。1981年春天,我们全班同学去甘南藏区写生,我给尕海乡武装部的藏族部长画了一幅?#31361;?#32918;像。33年后,我带领省人口计生委的工作组检查甘南州的工作,已?#28201;?#26354;县人大副主任的藏族兄弟竟然认出我来,还高兴地拿出保存得很好的我给他画的肖像。

        几十年来,我一直怀着对恢复高考的感恩而努力工作,不论在什么岗位上,?#23395;?#21487;能地关心支持教育事业。?#20197;?#23450;西行政公署分管教育两年,征?#23186;?#32946;部和省政府同意,我和同事们竭尽全力,终于办起了当地有史以来第一所全日?#32856;?#26657;……

        回顾拨乱反正的破冰之旅,直抵人心的第一缕暖风正是恢复高考。

        恢复高考,就是恢复知识的价?#25285;?#23601;是恢?#36766;?#24180;通过平等竞争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,就是恢复对知识的重视、对教师的尊重。国家民族的命运,就是无数个人命运的集合。知识在改变人生的同时,?#37096;?#22987;改变中国。40年来,各类高校涌出了浩?#39057;吹吹?#20154;才大?#20445;?#28304;头正是恢复高考。那第一缕暖风,吹动了万千考生和身后?#39029;?#30340;心?#36965;?#20063;吹动了站在改革开放起点的中国的风帆。

        春?#26223;唷?#31179;?#26223;?#26032;生不再年轻,“老高三”同学正步入老?#24120;?0后、50后、60后学子同窗学习的场面,已经渐行渐远,变成了模糊的背景。?#27426;?#38738;春的记忆历久?#20013;攏?#31532;一缕暖风永驻心间。

        精选留言

        梦想成真
          陈先生你好,我看了你的文章,真是不容意,在人生的道?#39134;?#36935;到?#37096;部?#22391;的道路。真是个了?#40644;?#30340;陈先生。有付出就有收获,经过风风雨雨坚持学习,走上了人生的道路。不怕吃苦坚持就是胜利的精神。终于有了人生的希望。考上了理想的学校。。。。。

        开明人士
          我是酒中68级初中毕业生,其实是只学了一年,其余全是闹革命了。而后两年就是砸碎一个学校,我亲眼目睹把一个个老师押到台上,把女老师剃成光头,我心里就想说,…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,错了没?


          历经磨难,砥砺前行,拨开乌云见太阳??

        金枝玉叶
          知识改变命运,高考给人希望。读酒师时,陈世勇老校长手握长剑激励读书的教诲仍在耳边回响。读酒院时,陈新民主任美学诗人的大名,引领无数学子走向文学的梦想。谢?#27426;?#24072;!

        刘贤德
          我是金塔县中东中学79届高中毕业生,作者陈新民是?#19994;?#21021;中语文老师,因为陈老师教语文课总?#21069;?#35838;文中的人物和故事情节用粉?#22987;?#21333;?#21103;?#32032;描勾划的维妙维肖,所以我爱上语文课,成了语文课代表,高?#38469;北?#20102;理科,结果数理化成绩“灰头土脸",硬是靠语文把我拽进大学校门,毕业后工作多年,语文的功底也给我?#30333;?#20102;很大门面”。?#34892;?#19968;大批像陈老师这样的恩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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